“那些故事、那些爱、那些流下的泪水。”“我宁愿和你们一起输球，也不愿和其他任何球队一起赢球。”——马努·吉诺比利。

　　很多人其实没太懂，马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？他替补拿过冠军，首发拿过冠军，再回去当替补又拿冠军，折腾这一圈图啥？

　　你说常见的第六人吧，无非两类：要么全能得像个万能补丁，球队缺啥补啥；要么锐得像把快刀，单枪匹马就能捅穿对手防线。可马努是第三种——首发阵容用他可惜，给他一套第二班子当持球核，反倒刚好。

　　他那打法，其实就是最原始的魔球：七成以上的出手都堆在篮下和三分线。按理说这种打法好防，可拉加·贝尔偏说，他最难防的不是科比——科比是大家预料之中的答案，但马努才是真的头疼。贝尔说：“我靠研究进攻球员为生，可马努那突破，突然加速到四档，撞开你，又突然降到二档让你摸不着北，接着甩个匪夷所思的抛投，我真搞不懂他怎么想的。”

　　巴蒂尔也说马努是异类，进攻没短板——不管是运球自己创造机会，还是接球就投；不管左突右冲，还是随便哪个位置出手，他都能来。

　　魔球帮他攒了效率，临场应变给了他飘逸。马努爱体前变向、背后运球，爱低运球突然压低重心，玩的就是出其不意。他不爱拉开架势晃左晃右，就爱正常运着球，忽然就进入突破节奏，狡猾得很。他还爱高速冲过去压肩强突，逼你重心动了，要么背后运球变向，要么欧洲步，要么等你后撤就后撤步投篮。就像当年摆脱普林斯那球，他起速逼得普林斯重心一移，一个背后运球，小幅度变向就抢到了出手机会。

　　所以马努的突破，不是那种壮猛的，是狡猾的。别的突破大师摆脱时，路线是大幅度的之字形，他倒好，常走S形……

　　但这只是一对一，马努最独特的其实是持球策动。他生涯场均得分从没超过21，助攻也不到6，为啥？一来出场时间少，二来他没稳定的中距离干拔。也正因为这样，2011到2014年的马刺，帕克是持球单打核心，马努却是那支球队流畅传切的关键。

　　就说那几次经典的传切：阿尔德里奇上线拿球，传给马努，马努不停球直接给左翼的韦斯特，韦斯特再直接塞给内切的阿尔德里奇——两个45度、底角、篮下全有人，对手盯人都盯不过来。还有那次，帕克转移弱侧给马努，马努直接吊传阿尔德里奇终结；或者吉诺比利上线传韦斯特，韦斯特转移到右翼，博班也往右侧走，牵动防守，马努佯装横走要接球，突然内切抄后门，临场阅读和策动，当时真没人能比。

　　那为啥非得当替补？因为马努的奔放是把双刃剑，连波波维奇都头疼。波波总忍不住问他为啥这么打，可马努实在太香了，波波最后也改了主意。马努自己也说，他只有一档打法，防守端也绝不省体力，愿意换防比他壮一圈的对手。帕克适合挡拆和中投，邓肯适合背打和挡拆，马努适合自己暴走接管一切——但他只能暴走25分钟，所以干脆带二阵，刚好能放开干。

　　当然也有代价，2006年达拉斯第七场，2013年迈阿密第六场，两次要命的失误，谁都忘不了。可也没法怪他，他就是这个打法。2006年输球后，他难受得不行，觉得对不起芬利和奥博托，邓肯赶紧让马利克·罗斯打电话安慰，全队都陪着他，布福德说从没见过这么自我苛责的球员。

　　下一年当替补，他接受了，马刺也拿了冠军。那年九月的训练赛，他飞身扑过三个防守队员抢球给队友，波波叫停比赛，先夸他比谁都渴望胜利，然后笑着骂：“马努，现在可是九月！以后九月千万别这么拼了！”

　　可他只会这么打球，只有一种档位。梅西纳教练说，如果他懂得收力，以他的球商能打到55岁，但那就不是马努了。

　　给他一套班子，他能怎么打？其实这才是马努最大的秘密：不是突破，不是策动，是那种能把队友拧成一股绳的团队感染力。

　　2002年世锦赛阿根廷出局，布福德看着阿根廷全队一起吃饭哭泣，说那是他见过最棒的团队氛围。那年秋天，被马刺挑中三年的马努，开始在NBA打球。十年后伦敦奥运会，阿根廷输给俄罗斯，马努含泪对斯科拉说：“我宁愿和你们一起输球，也不愿和其他任何球队一起赢球。”诺西奥尼说全队都哭着吃晚饭，普里吉奥尼说阿根廷就这脾气，不管输赢，都要一起吃饭、哭、笑。马努说凝聚阿根廷的，就是“那些故事、那些爱、那些流下的泪水。”

　　回到马刺，马努也把这习惯带过来了，成了个国际小队：带着澳大利亚的米尔斯、巴西的斯普利特、法国的迪奥，客场一起吃饭，说起来，一起吃饭多促进感情？08年老李带凯尔特人，就让全队一起溜达吃饭，反过来，雨人坎普在骑士发胖那阵，就自己在酒店点餐，不跟队友玩，高下立判。

　　除了吃饭，他还做别的：问米尔斯澳大利亚原住民的事，跟斯普利特学葡萄牙语，丹佛下雪的夜晚带米尔斯他们去停车场屋顶看流星雨。2009年奥博托要做心脏手术，拉着他陪自己见医生，马努提前做足了功课，问的问题比奥博托还专业，手术当天守在医院陪床，全程没缺席。

　　所以他不介意当第六人，他知道出场时间少，但“那些上场时间里，我都是球队的主要选择，我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，我们赢球了，打得很开心，我爱上了这个角色。”

　　这也是当年马刺的选择：马努本该当持球大核，不然浪费了，可那样会挤掉帕克的持球和邓肯的内线存在感，那就让他当第六人，让一整个第二阵容都由他主宰，不用迁就邓肯和帕克。

　　如果NBA只有30场常规赛，每场30分钟，马努会是神，就像2004年奥运会似的。可赛季太漫长，马刺又有邓肯，那就把整个第二套班子交给他，让他点燃，让他奔放，让他统治。

　　最有意思的是，马努其实不在乎结果。他说队友的旅行、吃饭、打球比结果重要，还是那句“那些故事、那些爱、那些流下的泪水”“我宁愿和你们一起输球，也不愿和其他任何球队一起赢球。”可就因为这脾气，他是NBA史上胜率最高的球员之一。当你只想当好队友、打好球、传球、跟队友吃饭、陪队友做手术看星星时，胜利只是顺手的事。

　　去年在杭州的那场访谈，我问他：二十年前波波维奇见托尼（帕克）时，还觉得欧洲球员都是射手，见了你才信“为了胜利可以干些疯狂事”，你到底给马刺文化带了什么，马刺又给了你什么？马努说，他提供了马刺缺少的东西，他们是彼此合作学习，之前从没跟邓肯这样的球员合作过，学着怎么搭，怎么有用，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成果。

　　我又给他看球迷送的沙画：03年的他，新秀；04年的他，奥运会冠军；05年的他，首发首席突破手；07年的第六人总冠军。我问他，这么多角色转换，怎么调整？马努说，每个人都要转角色，球员生涯短，早早就得学，学打球，学当领袖，再年长点当导师，他很幸运，跟同一批教练队友待了很久，容易适应。他还自豪地说，现在比早年打得更好，毕竟“23岁能跳，30岁打得聪明”，球员的巅峰可以很长的！

　　顺着巅峰我问：你觉得自己的巅峰是啥时候？那支马刺的巅峰呢？马努说他的巅峰在05年到2011年左右，马刺的巅峰是14年：“莱纳德来了，蒂姆和我们都老了，但我们磨合得更好了。14年那支马刺，经历了完美的进化，蒂姆不再是当世最好的球员，球队必须分享、传球、转移，每个人都动，不能等球，可那乐趣无穷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帮忙，都能得分，那真是了不起的冠军赛季。”

　　我又追问那个传说：07年初你主动要求当第六人，促成了夺冠？（背景：06-07季前45场马刺31胜14负，马努去替补后，2月到3月一波13连胜，两个月25胜3负，最后夺冠。）马努笑了：“细节不是这样的，波波说不想让我当替补，但如果我能当，对球队很重要，我就说‘LET'S DO IT！没问题！’”

　　我又问：2005总决赛晃过普林斯，2014第五场扣篮，还有盖哈登，生涯最佳球不少，有没有最喜欢的？马努兴奋了：“好问题！非要挑的话，2014年那个扣篮特别！前一年我们被雷·阿伦逆转，痛苦得要死，14年我36岁，那个扣篮帮球队渡过难关，开头5比19的坑，我跳出来，还拿了冠军，算是救赎了。”

　　我又问：如果在这个时代，你会怎么打？马努很开放：“我会喜欢这个时代，节奏快、空间大、投篮多。以前波波时代远投少，他还会看录像骂我们……”他看着我，嘿嘿笑了，我也跟着笑。“我觉得我突破上篮和找队友的能力，在这个时代会更有用，以前马刺拿85、90分，现在都能拿110分，我肯定适应得好。”

　　我顺便问了技术：你很少原地拿球，不爱胯下变向，更喜欢高低重心？传球的招牌是hammer战术里的底线传球？马努说：“那是全队的事，我找弱侧，托尼挡拆，我们一起打了很久，自然就成了。”

　　前几天德尔菲诺刚退役，我就聊到他们那代球员：斯科拉说你们风格受足球影响？马努沉思一下点头：“这个可以有！我们周末都踢足球，阿根廷人嘛，血液里就有。那代人运气好，大家分不同角色，私下里也喜欢彼此，一起打球，不只是队友，是朋友。德尔菲诺打到43，普里吉奥尼39，我们一起拉伸，分享训练方法，推着彼此前进。”

　　他不在乎数据，不在乎首发，好胜如狂但不是为了胜利打球，他说的还是那句：“那些故事、那些爱、那些流下的泪水。”“我宁愿和你们一起输球，也不愿和其他任何球队一起赢球。”

　　今天，吉诺比利49岁了。